2008年01月08日 | 作者: |  点击数: |

             

  安作璋教授是国内外知名的历史学家,他在中国古代史、历史文献学、山东地方史,尤其是秦汉史的研究方面,均有很高的造诣。在安作璋先生从事史学研究六十周年,又逢八秩华诞之际,记者采访了这位受人尊敬的老人。
  左丘失明,厥有《国语》
  孙子膑脚,而论兵法
  记者:看一些传记文章上提到,您10岁就小学毕业了,上大学以前的求学经历又是很艰苦的。想请您向读者谈谈您早年的学习和生活,您的家庭在您的早期教育中影响大吗?
  安作璋:当一个人过了耄耋之年,再去回首青少年的经历,许多往事可能早已淡如云烟。然而有些在别人看来是很平凡的事,至今却仍深刻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自从我识字时起,最先留在记忆中的就是我家黑漆大门两边的那副“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的对联。长辈们经常给我讲这副对联的意思,就是教导我长大以后为人要忠厚,要好好读书。没想到这竟成为我一生遵循的两个信条。
  记得小时候,老人还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说的是宋朝大学问家苏舜钦,好饮酒又放荡不羁。他曾住在岳父杜祁公家中,每晚读书都要饮酒一斗。祁公感到很奇怪,暗中观察,原来他是在读《汉书》,每当读到快意之时,便饮酒一大杯。祁公不禁笑道:“有如此下酒物,一斗也不算多。”用《汉书》下酒,足见其感人之深。我后来读《汉书》的兴趣,就是受了这个故事的启发,这也算是我最早接触历史吧!
  我小学毕业的那一年,适逢抗日战争爆发,家乡曹县县城沦陷。我因不愿接受日本的奴化教育,毅然随父母迁到乡下读私塾。在家庭的熏陶和师长的教诲下,我先后读完了《资治通鉴》和前四史等书,这也为我以后学习历史特别是秦汉史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到了1944年,我随着当地大批爱国师生辗转来到皖北阜阳,进入山东第二临时中学高中部学习。当时正处于抗战紧张之时,在这所流亡中学里,我们住的是临时用土坯垒起的破草房,有时吃的是发了霉的高粱米窝窝头,而绝大多数同学又与家庭失去了联系,身无分文,处境十分艰难。更为严重的是,多种疾病又在这一带流行,我也未能幸免,除了危及生命的猩红热以外,诸如疟疾、疥疮和关节炎都降临到我的身上,特别是关节炎,夺去了我双腿的健康。支持我继续生活和学习勇气的,就是我过去所熟悉的历史人物在逆境中百折不挠的精神。我常用司马迁说过的一段话“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来激励自己。1947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齐鲁大学文学院历史系。
  大学四年,由于经济困难,不得不半工半读。但有众多知名教授、学者的谆谆教导,图书馆和国学研究所中琳琅满目的书籍,使我少年时代的梦想如愿以偿。在四易寒暑的八个假期中,有七个假期我都是在图书馆度过我的大学四年(1947年—1951年)恰巧跨越了新旧两个时代。先是接受了乾嘉考据学派求真求实思想的影响,以后又接受了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这些都为我后来从事历史教学与研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951年大学毕业,我便被分配到山东师范大学(原山东师范学院)工作。真是弹指一挥间,差不多半个多世纪就这样过去了。
  板凳需坐十年冷
  文章不写一句空
  记者:您在历史研究上取得了卓越的成就,有很多渴望成功的年轻读者希望能了解,您事业成功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安作璋:首先,我们这一代人,青年时代是在解放前的战乱中度过的,解放后又在极左思潮中经历了多次运动,可谓“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每当我向前迈进一步,做出一点成绩,总是受到党组织亲切的关怀、指导和帮助,并给予很高的荣誉。
  其次,应归功于那些教诲、关心、爱护和帮助我的师长和朋友。特别是一些前辈学者的教诲和提携使我受益匪浅。仅在齐鲁大学读书期间,亲自授业的老师先后就有胡厚宣、栾调甫、张维华、朱东润、莫东寅、韩连琪等先生。他们都是学识渊博、学有专长的著名学者。我从他们那里不仅学到了专业知识,还学到了治学的精神和方法,以及为人处世之道。大学毕业不久,我还得到了以往从未见过面的著名史学家邓广铭先生的提携。记得那是在上世纪50年代初,我将大学时的习作《西汉的西北屯垦》、《论西汉农官建置及其作用》两文寄给邓先生请教,邓先生当时担任《光明日报》史学版的主编,没有想到,不过三个月,我的文章连续在《史学》上发表。后来这两篇习作收录在我的第一部史学著作论文集《汉史初探》中。这本书现在看来虽然十分肤浅,但在当时青年学者中却产生了积极影响。
  最后,我认为一个人的成长固然受到诸多客观因素的影响和制约,然而与自己本身的努力也是分不开的,有些青年教师和学生请我传授一些治史的秘诀,我就说:“我没有什么秘诀,如果说有,那就是业精于勤四个字,即眼勤、脑勤、手勤。没有面壁十年的精神,是做不出真正的学问的。凡是有成就的学者,都要经过长期热桌子与冷板凳的锻炼。”前辈学者所说的“板凳需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也是这个道理。
  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
  记者:除了教学和科研,您的休闲时光通常是怎样度过的?
  安作璋:虽然我是一位历史工作者,但也是一位普通人,有着常人的爱好和情趣。我喜欢书法,很多学者和朋友对我的作品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书法典雅隽秀,带有书卷气。”日本学者们也都视若珍品,但我从不轻易示人,我认为这是一种自我陶冶,不足为外人道也。虽然我的双腿患有严重的关节炎,但我的足迹却留在了黄河上下、长江南北。我登过河南的嵩山、安徽的黄山、四川的峨眉山、青城山以及山东的泰山、崂山。我到过许多历史名城和古代遗址,也到过日本、韩国以及中国的香港、台湾等地讲学和游历。这对于一个举步维艰的人来说,当然不是什么游山玩水,而是借此开拓胸怀,扩大视野,增长见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历史的格言,也是我生活的一种乐趣。
  
  述往事
  思来者
  
  记者:安先生以研究秦汉史著称,大家对于这一时期的一些重要历史人物,比如秦始皇、汉武帝非常感兴趣。请问安先生对这些人物有什么评价?
  安作璋:在历史上,秦皇、汉武往往并称,一个被誉为“千古一帝”,一个被誉为“冠于百王”的“二十四朝皇帝”;但也有人认为他们是历史上的“暴君”。就对他们的评价而论,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二千年来几乎史不绝书。这是因为随着社会历史的发展,人们总是会用新的时代的眼光来审视过去的历史,对他们进行新的评价,做出新的诠释和结论。再加上小说、戏剧、电影、电视等作者、编导们不断地“艺术加工”,甚至戏说,看来距离这两个历史人物的真实形象似乎越来越远。历史学家应当实事求是地努力恢复其本来面貌。当然,由于种种主客观条件的限制,要想完全恢复其本来面貌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这又是历史学家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们希望通过学者们的共同努力,使这两个历史人物的生平事迹、是非功过更接近历史真实,更符合他们的身份和历史地位。
  任何一个历史人物都是和他所处的时代分不开的,秦皇、汉武的时代是一个伟大的时代,是一个空前大统一的时代,是一个以汉族为主体包括北方匈奴族、东北朝鲜等族、西域各族、西南夷各族、南方的越族等多民族大融合的时代,是祖国疆域初步形成的时代,是封建的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等各种制度奠基的时代,还是一个对外开放的时代。通过对秦皇、汉武这两个历史人物的研究,可以更全面深刻地了解这个时代;反过来说,了解这个时代,也可以更全面深刻地了解秦始皇和汉武帝。
  秦皇、汉武这两个历史人物给我们留下了太多的经验教训,给我们提供了丰富的历史借鉴。例如因时制宜的转变和制定治国方针和政策问题,选拔接班人的问题,对待知识分子(古代儒生)的问题等,汉武帝都接受了秦二世而亡的经验教训。正如司马光所说:“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乎!”
  此外,如秦皇、汉武的用人思想、用人制度和用人政策,在财政经济、法律、文化教育等方面所建立的各种制度和政策,以及民族政策、外交政策等等,都给后世留下了许多经验教训,在此不再一一列举。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但是秦皇、汉武的思想、言行、业绩及其影响,却是不能也无法抹掉的。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说,他著作《史记》是“述往事,思来者”。其目的很明确。今天我们研究秦皇、汉武的“往事”,归根到底也是为了“思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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