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董卿

　　采访中国残疾人体育代表团乒乓球队主教练袁峰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太忙了，马不停蹄地在世界各地比赛、集训……一年中有大半时间不在济南，足足等了半年多，他终于有了时间。
    袁峰，山东师范大学体育学院副教授 ，2008北京奥运会中国残疾人体育代表团乒乓球队主教练 。执教残疾人乒乓球运动 13年，率领中国队参加了三届残奥会，均取得不俗战绩，培养了吕晓磊、陈刚、林焕等十几位世界冠军。 
    12月21日，一个冬日的下午，记者走进了山东师范大学乒乓球训练馆，见到了袁峰教练。
    一进门，记者就被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吸引住了，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在馆里分成两组在场地上绕圈跑，不时喊着号子，其中不乏世界冠军的身影。 不用说，站在场地中央，倒背着手，身材挺拔的肯定就是袁教练了。 
    “低调”教练
    本以为世界冠军的教练肯定是不怒自威的，没想到见到记者，袁教练先开起了玩笑，“你不会打乒乓球啊，要不咱们先练练发球。”
    北京2008残奥会，中国残疾人乒乓球队狂揽13金，世人皆惊。作为主教练，袁峰在人民大会堂受到了中央领导的亲切接见，并代表中国残疾人乒乓球队作了报告。可是奥运过后，袁教练却悄无声息地远离了众人视线，很多人不知道，在山师操场边这排不起眼的平房里，隐藏着这么一位“冠军教练”。夺得残奥会乒乓球男子团体M9-10世界冠军的吕晓磊回忆起当天的情景：“夺冠后，大家只顾着拥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回头却怎么也找不到袁老师，最后颁奖的时候他也没出现。”“ 奥运会是激动人心的，作为每一个体育人，在家门口拿了奥运金牌，都是值得骄傲一辈子的事，但我刻意调整了自己的心态，让自己沉静下来，把荣誉和掌声留给场上的运动员。”袁峰说，“看到他们夺冠后，我就悄悄地从场地出来，在教练休息室坐了一会。就和朋友们找了个小饭店，摆了一桌酒，在电视上看着我的队员们领奖。”
    回到济南后，正好赶上学校里职称评定，为了奖励袁教练为国家作出的突出贡献，院里特别为他制定了一条规定：拿到世界冠军的人员，可以加80分。规定一出，同事们就发自内心地恭喜他，“老袁，这次正教授绝对没问题。”
    “可我想了想，我的本职工作是社会体育系的大学老师，我当教练虽然有些成绩，但在科研方面却没有太大突破。思前想后，决定还是放弃这次职称评定。”结果，这么一个晋升的“大好机会”，就让袁教练拱手让人了。
    “全能”教练
    “当残疾人乒乓球教练，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说起来还得感谢晓磊。”1996年，院里派给袁峰一个政治任务，让他带领山东省残疾人乒乓球队参加在大连举办的第四届残疾人运动会。结果，从来没有拿过冠军的山东队，收获了2金2银的好成绩。那次比赛他还发现独臂的吕晓磊是个好苗子，就决定带他进行正规训练。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袁教练门下现在已经有一长串世界冠军的名字：吕晓磊、张小玲、陈刚、杨倩、林焕……2000年悉尼残奥会，他便以主教练的身份率领队员取得了中国残疾人乒乓球的历史最好成绩。
    做残疾人的教练，付出的心血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残疾人乒乓球队员大多是肢残或聋哑人，平时生活就很不方便，更别说练球比赛了。队员年龄跨度大，最大的五十多岁，最小的16岁。“在队里，我首先是家长，其次才是教练。”袁教练说。多年的执教生涯，已经把他磨练成了一个“全能教练”，“我会做按摩，打手语、心理辅导、修理各种康复器材，饭也做得很不错。”
    这一点，吕晓磊体会最深。“我家在菏泽，为了跟袁老师接受正规的乒乓球训练，他把我带到了济南，那时才13岁。” 由于年龄太小又有残疾，袁峰便把其户口落在自己家里，然后又安排他进入山东师大二附中读书。那时候袁峰家只有两间房，但还是腾出一间给晓磊，袁教练一家三口挤在另一间房里，这一住就是6年。
    “为了让我出成绩，我跟袁老师几乎形影不离，他自己的儿子都顾不上管。”袁教练为他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并严格要求，晓磊一点偷懒的机会也没有。每天要训练到晚上９点半，袁峰就一直陪着他。“逢年过节，我就跟着袁老师一起回他父母家吃饭，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我是他儿子。”
    “为了给我上营养，袁老师每天中午都会专门给我‘开小灶’，炖一大锅排骨，那会儿他的工资也不高，但不给自己孩子吃，也要给我吃。”晓磊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袁老师在训练馆旁边的小屋里支了个蜂窝煤炉，老远就能闻到香气，还没进屋口水就要下来了。别人见了都眼馋着说‘又给徒弟炖排骨了啊’，他就憨憨地笑。这6年下来，排骨钱袁老师就花了好大一笔。”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吕晓磊一分钱学费都没交过。现在，袁峰又为这位残奥会冠军的工作问题在忙碌着……
    出任中国残疾人乒乓球队主教练，对袁峰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没有任何成功的执教经验可以借鉴，完全从零开始，全靠自己摸索。“我那时天天琢磨，把欧洲运动员的比赛录像反复看，谢绝一切跟乒乓球无关的活动。”“袁教练是一个很有思路的人，特别爱动脑子，他主张要聪明地打球，针对每个队员的特点有整体的规划。”助理教练马广林对记者说。
    “为了赢球，我琢磨出一种模仿式训练法。”袁教练说。说来简单，做起来可太不容易了。残疾人乒乓球比赛分站姿和坐姿两种，站姿一般是肢残和聋哑运动员参加，坐姿主要针对轮椅运动员。训练轮椅运动员，袁教练就坐在轮椅上和他们对打，只有一只胳膊的运动员，他也只能用一只手。“对阵高位截瘫的运动员，我就要保持腰部不动，有时候要刻意把自己绑在轮椅上。下肢不便的，我就告诉他们要运用好腰部的力量。” 让一个常人长时间坐在轮椅上，这滋味可不好受，尤其到了夏天，稍一动皮肤就黏在轮椅上，常常磨出疮。有一次，在澳门比赛的间隙，袁峰坐在轮椅上和大家对打，引起了很多人围观，“他们当时很好奇怎么这个轮椅运动员打得那么好，后来我站起来和他们握手，大家又说我模仿得太像了。”回忆起这段小插曲，袁教练哈哈大笑。
    带残疾人运动员出国比赛，袁教练就更忙活了，“长途旅行，对插着导尿管换乘飞机的轮椅运动员，我要做好服务员，帮他们拿行李、推轮椅、洗衣服。吃不惯外国饭的运动员，我就用自带的锅给他们焖米饭，炒菜。”多年比赛的经历，还让袁教练学会了多功能使用热水器，“我发现用热水帮残疾人按摩是最好的方法。用花洒抬高连续冲20分钟，可以有效地缓解肌肉疲劳。”当然这活儿肯定又是他的了。
    就是这样一位残疾人教练，却是一位 volunteer（志愿者），执教多年来，没有一分钱工资。“他们坚强面对生活的态度感染了我，作为一个健全人，为他们执教我感到很幸福。”
    “失职”父亲
    袁教练名气越来越大，慕名前来求教的人也越来越多，很多外省的学员来了后，袁教练主动帮他们联系学校、住宿，有的父母跟来了，他也想方设法地帮他们解决生活困难。但对自己的家人他却疏忽了，“多年来在外面打球，把儿子的学习都疏忽了，让我觉得很愧疚。作为一个父亲，我是失职的。”
    记得儿子刚考上高中的时候，他想请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吃顿饭，老师都不愿来，后来得知孩子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袁峰，才恍然大悟，“老师们知道我很忙，现在在班里很照顾儿子，我也尽量抽时间多督促他学习。”袁峰说。为了弥补儿子，他在山师操场边租了一间小屋，父子俩住在里面，专心备战高考，两周才回一次位于省城东部的家。
    平日里，袁峰是一名普通的大学老师，带几个班的大学体育课。“我倡导‘快乐乒乓’的理念，看到学生们微微出汗，一脸笑容地走出乒乓球馆，我觉得特别高兴。”他的课有一个奇怪的“规矩”：如果谁能打过袁老师手中的烟盒（用空烟盒当球拍），就可以免试拿高分。不过好像至今没有人享受过这项“待遇”。
    “在残疾人比赛中，欧洲选手的实力比我国选手强，因为他们每年都有固定的联赛，比赛机会远远高于我们。”袁峰说，“从明年开始，残疾人乒乓球就正式加入了国际乒联大奖赛，这对残疾人乒乓球职业化发展非常有利。”袁峰最大的梦想就是推动乒乓球运动走向平民化，利用体育面向社会进行交流，分享打球的愉悦心情，让更多的人能体会到“快乐乒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