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问人: 本报记者 黄体军
受访嘉宾:吕周聚,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鲁迅许多有价值的思想未得充分重视和发扬
记:近年来,社会上、网络上有一种声音,认为鲁迅已经去世多年,其思想、作品都已经过时了,与当下的社会没有多少关系了。那么鲁迅果真过时了吗?今天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吕:以往研究者多着重强调鲁迅思想中的政治因素,把鲁迅与当时的现实政治密切联系在一起,而现实政治都具有强烈的时代性,时代结束了,这种政治思想也就过去了。从这一角度来看,鲁迅的确有一部分作品具有鲜明的政治性。改革开放以前中小学语文教科书及大学中文系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中所选入的鲁迅作品,皆是以政治为标准来加以选择的,如《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等,这些作品随着社会的发展,已经与当下的社会现实不相吻合。但这并不意味着鲁迅所有的思想都已经过时了。
作为中国现代史上伟大的思想家,鲁迅的思想是复杂而丰富的。因为以前很多研究者只从政治的角度来发掘鲁迅,从而有意或无意地遮蔽了鲁迅思想的其它方面。站在今天的角度来看,鲁迅许多有价值的思想被忽视了,没有得到真正的继承发扬。
鲁迅的思想可分为两个层面:一是现实层面,二是哲学层面。
现实层面的思想与当时的社会现实密切相关,是鲁迅对当时社会现实的深刻思考,即使这些现实层面的思想,在今天也没有过时。例如鲁迅的“拿来主义”思想。
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中华民族处于危亡关头,许多知识分子在苦苦思考救国救民的良策,人们提出了“实业救国”、“教育救国”、“科学救国”等思想主张,针对这一问题,鲁迅另辟蹊径提出了“立人”思想,他在《文化偏至论》中提出,中国要想在世界上获得生存的地位,要想不被西方列强所消灭,其最重要的事情在于“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只要有了“人”,中国就有了希望,因为“实业”、“教育”、“科学”都是人做出来的,“人”是所有这一切的核心。如何才能“立人”?鲁迅也提出了具体的主张,在他看来,“立人”的道术“乃必尊个性而张精神”,“尊个性”、“张精神”是“立人”的根本,同时也是“立人”的最终目的。这种“立人”思想多年来并没有受到社会的重视。今天,国家越来越重视人才,提倡创新精神,而创新的基本前提是必须要有有“个性”、有创新思维的人。如果我们培养出来的都是唯唯诺诺、只会死记硬背的庸才,那么我们要想创新将会是很困难的。
哲学层面的思想来自鲁迅对人生的深刻思考,鲁迅对生与死、希望与绝望等形而上问题的思考,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思想系统,这在其散文诗集《野草》中有着集中而深刻的呈现。其“历史中间物”意识、“绝望的抗战”思想,是对人生的一种独特而深刻的感悟,这种思想具有永恒性,永远不会过时。
鲁迅的精神内涵是丰富多彩的,其许多思想在今天乃至在未来都是有价值的,因此,鲁迅的思想并没有过时,反而是值得我们好好学习和继承的。
鲁迅的作品是我们民族的强大钙源
记:近几年,随着中小学语文教学改革的发展,鲁迅作品在中小学语文教科书中所占数量比重的变化经常引发争论,引起社会的关注。从整体上看,鲁迅作品在不同版本的中小学语文教科书中入选的数量呈下降趋势,这是不是给人们一种错觉:鲁迅的作品过时了?
吕:实际上并非如此。我们必须承认,鲁迅的那些现实性、时代性、针对性特别强的作品与今天的社会现实之间有了一定的距离,但这并不意味着鲁迅所有的作品都已经过时了。鲁迅是中国新文学的奠基者,是那个时代的文学先锋,他在语言、文体形式方面进行了大胆的探索创新,确立了新文学发展的基本模式,成为中国新文学的活水源头。鲁迅创作出许多堪称经典的文学作品,在世界范围内产生了广泛影响,如《故乡》在1927年首次被翻译介绍到日本,此后出现了许多不同的译本。
再如《过客》是一篇散文诗剧,不仅文体形式独特,而且具有深刻的人生哲理,国内的一位鲁迅研究专家曾将《过客》推荐给其读初中的孙女阅读,其孙女基本上能够理解《过客》。这告诉我们,鲁迅的作品中有一部分是适合中小学生阅读的。
当然,如何根据学生的不同年龄来选择适合其阅读的作品,这是对中小学语文教科书编选者的一种智慧和能力的考验。
记:当下中小学语文教学中流传着一个口头语:一怕文言文,二怕写作文,三怕周树人。鲁迅为何会成为中小学生“怕”的对象?
吕:这与我们当下语文教学的模式和考试方式是密切相关的。当下的中小学语文教学基本上仍是一种应试教育,一切从考试出发,强调死记硬背,而鲁迅的作品显然不符合这种教学模式。既然学生们不喜欢读鲁迅的作品,那么我们就选择学生喜欢读的作品,用其他作家的作品来代替鲁迅的作品,这表面看起来不无道理。
然而,中小学生的思想并不成熟,他们对阅读对象的选择往往具有盲目性。如同吃东西一样,小孩子往往对那些缺乏营养的快餐食品感兴趣,同样,语文教科书也是一种食品,是一种独特的精神食品,如果我们只给中小学生提供他们所喜欢的文化快餐,那么他们在成长过程中必定会缺乏营养。而鲁迅的作品富含营养,多读鲁迅的作品,才能培养出在精神上不缺钙的国民,才能培养出具有民族精神和民族气质的国民,而这,就是未来中华民族的脊梁。
访问人: 本报记者 黄体军
受访嘉宾:贾振勇,文学博士,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反智主义”论调值得警惕
记:诗人臧克家有诗曰:“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此诗为鲁迅而写,又成了鲁迅身后影响力的极简写照。然而,鲁迅死后的“活着”,一如他生前那样充满了争议。在中国的社会舆论场,鲁迅属于那种经常被拿来“说事”的人。那么在对鲁迅的质疑声中,哪些论调值得我们关注?
贾:最近一二十年,关于鲁迅的争议,依然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且不说思想文化界经常为之“撕裂”,就是普通网民的友谊小船也说翻就翻。有意思的是,人们对鲁迅众说纷纭的时候,常常罔顾鲁迅本身之真实与价值,多以鲁迅之酒杯浇自家之块垒。有争议不可怕,可怕的是大量的借题发挥,不但无助于我们认识与了解一个真实的鲁迅,反而将鲁迅越推越远。
在大量的推手中,“反智主义”论调极为活跃。这在近些年中小学语文教材删减鲁迅作品事件中,表现尤为突出。中小学语文教材删减鲁迅作品,牵扯千家万户,引起关注与争议在所难免。但我想强调的是,在众说纷纭中需要我们警惕的是“反智主义”论调的长驱直入。简单概括说,就是鲁迅的作品太艰涩难懂了,不易于中小学生理解与学习;而且鲁迅很多篇目动辄“横眉冷对”,不利于培养小国民们宽容、和谐的健康心理。如果说在其他很多问题上小船说翻就翻,但在这个论调上“上下左右”却形成了近乎一致的共识。
读不懂就要剔除,荒谬否?不要说广大中小学生,就是成人有几个敢说读懂了莎士比亚、曹雪芹?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是否也要剔除或取消呢?问题在于,这个逻辑基本上是闭门造车,几乎无视孩子们真实的能力与水平。有谁做过全面的调查与统计,然后根据事实与数据得出这个结论?事实往往是中小学生们思维活跃、兴趣广泛,认知能力与水平绝非成人们所想象的那么简单幼稚。
具体到鲁迅而言,不是鲁迅作品有多么艰涩难懂,更不是鲁迅作品如何横眉冷对,关键在于我们不懂得如何向孩子们讲述鲁迅。鲁迅活着的时候,有个小孩说过:“我看了他的作品里面,有许多都是跟小孩说话一样,很痛快,一点也不客气,不像别人,说一句话,还要想半天,看说得好不好,对得起人或者对不起人。鲁迅先生就不是,你不好,他就用笔墨来痛骂你一场,所以看了很舒服,虽然他的作品里面有许多的意思,我看不懂;但是在字的浮面看了,已是很知足的了。”话是平常话,理却是入木三分。说这话的是被誉为北大校花的马珏,当时才十五岁,相当于现在的初三学生。所以,你非要动辄让学生接受所谓鲁迅反封建、反礼教这套,难道不是在拉低孩子们的智力吗?
我们需要更充分与鲁迅碰撞
记:近年来,随着一些新的历史资料被发现发掘,对鲁迅的认识与评价也变得有些五花八门。但问题的症结在于,怎样从鲁迅为人为文“本性”出发,去认识更“真实”的鲁迅及其作品世界?
贾:当年鲁迅去世后,上海《时事新报》刊登了一篇特写《盖棺论定的鲁迅》,专辟一节“不知世故是天真”,直言:“我以为‘天真’是鲁迅的本性。”此言可谓一语中的、力透纸背。天真作为鲁迅骨子里不变的本色,不但支撑着他的生活世界,更弥漫于他的文学世界。或许是时过境迁,或许我们只面对空洞的概念与教条,鲁迅的同代人感受却更为鲜活与真实。比如,我们常常认为鲁迅横眉冷对去战斗,可是鲁迅为何战斗、如何战斗,究竟有几人清楚?当年的沈从文尽管对鲁迅颇多微词,但还是说了公道话,认为鲁迅的战斗“从老辣文章上,我们又可以寻得到这个人的天真。懂世故而不学世故,不否认自己世故,却事事同世故异途,是这个人比其他作家名流不同的地方”,而且“对统治者的不妥协的态度,对绅士的泼辣态度,以及对社会的冷而无情的讥讽态度,处处莫不显示这个人的大胆无畏精神”。
之所以旧事重提,是因为我们现在对鲁迅的理解与接受,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距离真实的鲁迅形象、价值和意义存在很大距离,甚至说我们是被别人塑造的那个鲁迅“绑架”了。几年前在一次学术会议上,我说:内地教材对鲁迅的叙事大多“面目可憎”。台湾省一位学者说:在大陆,把鲁迅当做神来研究,研究来研究去发现鲁迅不过是个人;在台湾,把鲁迅当做一个人来研究,研究来研究去却发现鲁迅竟然是个神。
有学者曾说:李白杜甫这样伟大的诗人驻足一个民族一次,已经是这个民族的荣幸。郁达夫悼念鲁迅时曾说: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当然,我们不是不拥护、爱戴和崇仰鲁迅,而是不懂得如何去做。病根在于,过去的拔高鲁迅,是让鲁迅为他人作嫁衣裳。今天我们对鲁迅的认识、理解与评价,不但不是臻至顶峰了,反而是尚未更为充分和准确地认识、理解与评价鲁迅。
我们只有重返鲁迅本身,重返鲁迅的时代,重返中国历史的深处,只有直面纷纭无情的现实,才能深深懂得:如果说民国时代是现代中国文艺复兴初步展开又戛然而止的阶段,如果说这个文艺复兴的初步展开是中国历史和社会的一个重大原创性事件;那么,鲁迅就是这个重大原创性事件的标志,是中国文艺复兴“童年时代”的“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借用鲁迅的说法,鲁迅及鲁迅精神堪称现代中国文化和文学在童年时代发展得最完美的“中间物”。作为一个原创性、源泉性的文人知识分子,鲁迅是他和我们的时代里文化和文学体系的一个“轴心”。
报道链接:http://epaper.qlwb.com.cn/qlwb/content/20160718/PageA09TB.htm
编辑:崔 勇
